世界针灸学会联合会

【说明白讲清楚中医药疗效·大家谈⑮】专访张忠德:中西医融合,构建人类完美医学

作者:徐婧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 点击:2896次 更新:2022-10-31
  

  新冠肺炎疫情发生以来,张忠德12次率队奔赴各地抗疫,在与西医同行协同抗疫和深入磨合中,他对中医药疗效更加确认,也对为何要说明白、讲清楚中医药疗效体会尤深——


张忠德,全国名中医,广州中医药大学副校长、广东省中医院(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院长。

今年香港暴发第五波新冠肺炎疫情后,中央援港医疗队分批陆续奔赴香港援助抗疫。3月,第十二次出征抗疫的张忠德作为中央援港抗疫中医专家组副组长赴港。在港期间,张忠德全面负责中医药参与新冠肺炎救治工作。他积累了哪些经验?对于中西医结合治疗新冠肺炎患者,他有哪些体悟?为此,记者专访了张忠德。

援港抗疫,中医取得“六个突破”

记者:香港抗疫中,有什么中西医协同、中西医结合治疗新冠肺炎患者的案例令您印象深刻?

张忠德:此次在香港支援抗疫过程中,中医药广泛使用,形成了多个突破,全面推动了香港中医药的发展。截至今年5月4日亚洲国际博览馆(亚博馆)新冠治疗中心闭馆,累计中医诊查患者1112人,开展中医治疗337人。

突破一:行医资质——取得“荣誉员工”身份,内地中医人首次在香港“红区”开展工作。

突破二:队伍组建及工作模式——中西医共同组建队伍、共同排班、共同查房、共同收治病人、共同制定诊疗方案,发挥“1+1>2”的效果。

突破三:中医药救治方案——扩大中医药使用范围,修订和完善中医诊疗方案,提升中医治疗率,提高临床疗效。

突破四:群体辨证处方——实施一人一方、一人一策的诊疗模式,减少重症,减少死亡。

突破五:中医药参与危重症救治——组建中医重症专家队伍,参与新冠肺炎危重症救治。

突破六:香港中医医师进入住院“红区”——带领香港中医医师历史上首次进入“红区”参与住院新冠肺炎患者的诊治。

香港医疗服务体系以西医为主,相关制度法规规定中医师不能使用西药、不能参与公立医院住院患者的诊疗,因此在香港抗疫过程中,中医药的使用受到了一定限制,特别是在重症、危重症患者的救治中,中医药尚无法参与。医疗队抵港后,积极推动中医药参与新冠肺炎患者的救治,组建了中医重症会诊专家队伍,有序开展相关工作。并结合香港的气候、人群特征,协助香港修订及完善中医诊疗方案,扩大中医药使用范围,提升中医治疗率,提高临床疗效。所有收治病例均按照新中医诊疗方案救治,实现中医药救治的同质化,中医治疗率逐步提升到近80%。经过临床观察,中医药对咳嗽、咽干、乏力、纳差、便秘等主要症状有显著的改善作用,同时可促进核酸转阴,有效阻断重症转化,促进器官功能恢复。

4月20日,医疗队在香港新冠肺炎定点收治医院——伊丽莎白医院的深切治疗部对新冠肺炎危重症患者进行中医会诊,提出在西医治疗的基础上,配合中药汤剂内服、针灸等中医外治法,促进患者呼吸功能、胃肠功能恢复,尽快脱离呼吸机。经过10天的中西医结合治疗,患者的精神状态显著改善,痰液减少,呼吸功能和胃肠功能慢慢恢复,病情逐步好转,且未出现不良反应。伊丽莎白医院也提出建议,这种会诊病例和诊疗模式,可作为香港中医参与住院病人诊疗的一个范例,指导香港今后中医参与住院病人的诊疗。这说明,当看到临床疗效后,西医同行会主动地与中医商量,一起探讨治疗方案等。

记者:援港抗疫中,中西医协同对您有什么启示?

张忠德:正如我前面所讲,此次援港抗疫取得的多项突破中,有两个突破就是中西医协同抗疫。第一个是中西医共同组建队伍、共同排班、共同查房、共同收治病人、共同制定诊疗方案。第二个是我们组建的中医重症专家队伍协同香港的西医同行共同救治新冠肺炎危重症患者。

抵达香港后,医疗队第一时间到亚博馆新冠治疗中心查房,了解患者的核心病机,包括疾病的发生、发展、变化及结局的机理等,并根据以往在内地抗疫的临床经验和治疗实践,完善补充了香港当地的中医治疗方案。这一方案应用到临床后,在改善轻症患者症状、减少重症发病率,以及促进重症患者的器官功能恢复、加快肺部炎症吸收等方面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同时,我们和香港的中西医专家一起调整、商量、制定整体的治疗方案。

实践经验证明,中西医结合,也就是我们的“中国方案”,是非常有效的治疗方案。面对威胁人民群众健康的病毒,中、西医唯有携手,发挥各自的优势,才能更加有效地为患者制定出最佳治疗方案。因此,中、西医应该打破壁垒界限,融合各自的优势,共同促进发展。

中西医协同,发挥“1+1>2”的效果

记者:您认为,中西医协同是否是当今最佳医学模式?为什么?

张忠德:中医、西医是两种不同的医学体系,但根本目的都是治病救人。中医药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瑰宝,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为中华民族的繁衍昌盛作出了重要贡献,维护着中华民族的健康。西医学传入中国后,我国的医疗体制得到进一步健全。在中国,老百姓可以享受到中医、西医两种医学的健康保障。但我们也要认识到,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都有自己的不足之处。这就需要我们融合中西医各自的优势,为人民群众提供最佳的诊疗方案。正如广东省中医院提出的“中西医融合,构建人类完美医学”,医学的最终目标是维护人类健康。

早在2003年抗击“非典”期间,广东省中医院便通过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救治“非典”患者。世界卫生组织专家来广东考察期间,到广东省中医院二沙岛医院调研考察,在听取了医院通过中西医结合治疗“非典”的总结汇报后,给出了很高的评价:退热时间短、住院天数短、退热不反复。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发生后,我作为国家中医医疗救治专家组专家先后出征12次指导疫情防控。在2年多的实践中,我们通过中医、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中西医的高度融合,使治疗效果最大化,发挥了1+1>2的效果,实现“减少重症、减少死亡、减少感染”的三减目标。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在云南瑞丽支援期间,一名怀有三胞胎的女士感染新冠肺炎,当时这位女士腹中胎儿已经28周,正处于妊娠晚期的她,病情从轻型进展到普通型,并且存在不断向重型和危重型发展的趋势。为了抢救孕妇,保住三个即将诞生的生命,国家、省、州专家联合会诊,成立孕产妇多学科联合诊疗专班,制定精细的诊疗方案,调配最好的设备、仪器和药物救治患者。经过中西医专家的共同努力,该名孕妇转危为安,顺利诞下三胞胎。

记者:说明白、讲清楚中医药疗效对促进中西医协同有何意义?

张忠德:中医药学是中华民族在几千年与疾病作斗争的过程中形成积累起来的临床实践医学。中医能治好病,而且在维护人民群众全周期生命健康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我国历代医家在继承中医系统理论的基础上不断创新,著书立说,像《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难经》等经典,为我们后人留下了宝贵的财富。中医治病,讲究平衡,强调“三因制宜”,即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地而异,需要辨证分析个体的情况,对症开方,有一套完整的独特的理论体系。

在抗击新冠肺炎的过程中,中医药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效果非常显著。如何说明白、讲清楚中医药的疗效?我告诉团队,边救治、边总结、边提高。

广东省中医院历来重视通过科技创新推动医院高质量发展,这些年打下了很好的科研根基。因此,在为新冠肺炎患者治疗的过程中,我们通过相应的临床观察,有效地总结新冠肺炎患者的病因病机,辨证论治,取得显著效果。我们通过科学研究,作为主要执笔者参与制定了第三至第九版的国家新型冠状病毒肺炎诊疗方案、《中医药临床科研应急攻关工作指引》等。

今年2月28日至3月2日,世界卫生组织专门派出23名专家考察调研中医药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情况,我全程参与。经过为期3天的考核、答辩,最后专家得出结论:中医药安全有效,而且鼓励世界卫生组织成员国考虑中国中西医结合模式(整合医学模式)救治新冠患者。所以说明白、讲清楚中医药的疗效,不仅对推动中医药的高质量发展起到重要作用,能有效引导更多的人学中医、爱中医、用中医,而且对中医药走向世界,让世界人民看到中国瑰宝的魅力,提高国家文化软实力,坚定文化自信,也起到很大的推动作用。

汲取现代文明成果,助力说明白、讲清楚

记者:目前在说明白、讲清楚中医药疗效方面,还有哪些困难和瓶颈?

张忠德:说明白、讲清楚中医药疗效,首先需要一批高水平的科学研究人才。人才是创新发展的第一资源。目前,中医药事业要走向世界,向世人说明白、讲清楚自己的临床疗效,就需要一批高水平的科研人才队伍支撑。这一批优秀的人才既要传承中医药学的精华,懂得运用中医思维解决临床问题,又要汲取现代人类文明的优秀成果,用大家能接受的表达形式,通过科学、严谨的方法、手段,把中医的核心要点和疗效成果一一讲明白。相比2003年的“非典”,我们中医院的人才队伍得到了很大提升,不仅能使用中西医两种手段开展医疗救治,而且懂科研、懂外语、会设计、有思路、有热情。他们基于临床问题,开展临床研究和基础研究,利用现代科技解析中医药的疗效。抗疫临床救治一线也变成了科研攻关的主战场。

其次,研究条件限制了中医药疗效和科研攻关推向更加深入。如没有专门的中医传染病医院、比较少中医院设立有负压病房。基础研究方面,全国中医科研机构没有一家拥有生物安全防护三级实验室,无法进行中医药对活病毒的体内外实验。

最后,国外期刊、学术机构对中医存在一定的偏见,不愿意接受中医类研究的论文和研究成果,认为中药复方成分复杂、机制不清,即使临床效果很好也难以发表到高水平期刊,限制了中医药对外传播和国际学术影响力。

记者:中医药人应该从哪些方面发力,说明白、讲清楚中医药疗效?

张忠德:随着科学技术的高速发展,人类文明的不断进步,高精尖的科技成果不断涌现,中医人也应该成为新时代科技浪潮中的弄潮儿。对于我们中医人来说,要不断汲取现代文明的一切有用成果,在传承好的基础上,持续创新发展,使现代先进的科技文明成果为我们所用,用循证的方法评价中医疗效,用现代科学技术阐释中医作用原理,把中医药的疗效说明白、讲清楚,推动中医药的高质量发展,推动中医药走向世界,为维护人类的健康作出贡献。